讶。李永兵事件后,他已经把小章列入重点关注对象。灾后的心理干预他都给小章预约安排上了,还没告诉他。
说实在的,那天要提前知道李永兵的死状是那样的,他可能不会带小章去。
年轻稚嫩的实习法医,一上来就出那么惨烈的现场,弄不好就是一个ptsd。不是没有这种先例,在南洲他手下就有个实习法医因现场惨烈导致心理崩溃,转岗调整三年才重回岗位。
本来就人才紧缺,培养一个法医成本太高,经不起如此损耗。
沈白看了他一会儿,问:“你确定你可以吗?”
小章精神萎靡,要说“人毯”对他毫无影响那也不现实,但并不退缩,说:“我可以试试的,反正是报告草稿,还要复审,哪里写的不好我改就行了。”
他确实是看这两天大家太忙,想分担点工作。
沈白思考许久,还是同意了,让小章去写李永兵的尸检报告。
一是李永兵死因明确,自身行为导致的意外死亡不牵扯责任溯源,相对简单,二是小章参与了整个过程。
下午,唐辛因为要写灾后工作计划,于是过来问进度。来得时机很巧,正好赶上沈白验收作业的名场面。
沈白办公室好几个人,他进来时,沈白正低头看报告,余光瞄到又有人进来,头也不抬指了指旁边,简洁道:“排队等着,紧急的就先说。”
唐辛不算特别急,主要中心这边报告不出,他工作也无法开展。便自己找位置坐下,乖乖等着。
沈白神情专注,一目十行把报告看完,直接摔回桌上,抬头直视小章毫不客气:“你写的这是什么东西?”
小章紧张起来。
沈白:“哪些是你看见的?哪些你推理出来的?所见和所推关系不明显,我看不出你的逻辑链,只写结论不写依据?”
“还有,“死状惨烈”是什么?你写的是总结报告,不是小说,我不需要任何带情感色彩的叙述。”
小章小声说:“这个问题没那么严重吧?”
沈白目光犀利,看着他蹙眉。
小章抬头,迎上他的视线:“李永兵死的惨是客观事实啊。”
“客观?”沈白反问,接着缓缓开口道:“我跟你说什么叫客观,就是写报告时把你所有个人情绪都收起来。不要写凶手如何凶残,也不要写死者如何悲惨,那不是你该操心的事。”
“曾经有一名法医因为在报告中留下主观评价,写了“手法残忍”四个字,就被质疑立场不中立,连带着他的职业素养、报告的真实度都被怀疑,最后整份鉴定报告直接被法院打为无效。”
小章闻言脸色一白,显然是没有想到这么深。
作为一个菜鸟新人,又是第一次接触李永兵这样惨烈的现场,不可能没有恻隐之心,主观情绪就自然从笔尖流露进了报告里去。这个例子出来,他才感到后怕。
原来法医的终极战场不在解剖台,而在法庭。他的每一个形容词都有可能被律师、检察官捕捉并撕咬。
小章脸色惨白,怔在原地。
法医老魏见状于心不忍地打圆场:“小章第一次写报告嘛,犯点小错难免的。这几天辛苦成这样,他还能主动要求写报告草稿,我觉得吧,咱们应该以鼓励为主。”
辛苦,鼓励。
沈白沉默,好像听进去了,看向小章,问:“这两天你辛苦吗?”
“嗯。”小章嗓子里憋出一丝颤音,小鸡被掐住了脖子似的,委屈地点点头,以为沈主任会安慰他几句,最起码也别对他太凶残。
沈白从不让人失望,仿佛恶魔低语:“便秘患者排便也很辛苦,但我不会因为他的辛苦就赞美他的排泄物。”
小章:“……”
他听懂了,这是说他写的报告就是一坨屎。
沈白的语言攻击力一直都是核弹级,小章被打击得道心破碎,勉强扶着桌子才没倒下。
唐辛看向沈白,心里真是卧槽了,人类的嘴巴怎么能毒成这样?
又看向小章,这孩子都快碎了,沈白你看不出来吗?
小章收拾好破碎的自己:“沈主任,我知道了,以后不会犯这种低级错误。”
沈白抬头看了他一眼,对着电脑继续打字,说:“拿回去好好改,遇到不懂的,只要我的办公室亮着灯,随时进来问我。”
小章离开后,沈白又一一处理其他人的事,审核、签字、驳回、批示,不知疲惫般高效运作。
直到人都离开,沈白才转向唐辛,看报告看得眼睛都失焦了,他雾蒙蒙地看着唐辛,问:“什么事?”
唐辛还在看着他出神,感叹他生命力之强大,带着一张这么毒的嘴巴,居然能活到现在。
他怎么没被人打死?
沈白的嘴毒,条理清晰、逻辑严密、有理有据、言辞犀利。因为没缺点,他不怕被攻击。因为没朋友,他不怕破坏感情。
因为没有道德,所以不会被绑架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