她并未完全失去知觉。周遭的动静她多少能感知到:母亲在床边细致的照料,弟弟跑进跑出为她请医,好友梁月音前来探望……只是为了找寻谢妍下落而强行提聚的那口气,在噩耗确认的瞬间没了着落,抽走了她所有的力量。
喂她服药时,母亲试图说些安慰的话:兴许是郑员外道听途说。这种事一时弄错了也不是没可能。等一等说不定还有转机……
不会,丁莹昏昏沉沉地想,以郑锦云谨慎的性格,还有她与谢妍的交情,若无确切消息,她绝不会郑重其事地亲自登门告知。可丁莹还是难以接受自己就这样失去了谢妍的事实。明明数日以前,她们还如胶似漆。谢妍的音容笑貌历历在目,让她如何相信那人已化烟而去?
丁莹觉得自己的魂魄像是被扯成了两瓣。一片还被家人紧紧拽在俗世之中,另一半却已经追随谢妍去往某处缥缈的虚空。
其实是有征兆的,喝完药后,丁莹闭着眼睛回想,那段时间白芨总回避她。而且谢妍后来的表现虽然隐晦了不少,但她其实一直有在向她道别——那几日谢妍看她的眼神明明有那么多眷恋与不舍。是她太习惯依赖谢妍的判断,忽略了所有可循的迹象。谢妍说有办法解决,她就天真地信了,却没想过谢妍是人,不是神,总有她无能为力的时候。
她怎么能这样傻……
那天早上,谢妍让她用过晨食再走。她觉得以后有的是时间,不必争这一时半刻,倒是早些回来向阿母问安,把阿母哄高兴了,能有机会多说几句谢妍的好话,没多想就拒绝了。有那么一刻,谢妍似乎露出了难过的表情,可她很快便又微笑如常,温柔地目送自己出门。如果她知道……知道那是她们最后的时光……
丁莹胸中如遭重击,喉间腥甜涌动,“哇”一声吐了出来。
长别(3)
见丁莹将刚服下的药汁尽数吐出,在床边陪护的豆蔻连忙呼叫丁母。
丁母和丁芃匆忙闻声而至。见此情状,丁芃不待母亲吩咐,立即出门请医。丁母却是急步走到床边,轻拍女儿的脊背。
丁莹在床沿趴了一会儿,似乎缓过来一些。丁母扶她回去躺好,用浸过热水的巾帕替她擦拭口鼻。等丁莹平静下来,她才和豆蔻一起清理地上的残迹,又打开门窗通了一阵风。
两人刚收拾完,丁芃便带着医人进了门。诊视的结果是:急怒攻心,气结于胸。所幸丁莹年纪尚轻,未伤根本。不过短期内情绪不宜太过激动,建议先静养一阵。
送走了医者,丁母守在床边,望着憔悴无力的女儿,忽然轻捶胸口,落下泪来:“这是要我的命吗?”
这么多年来,女儿一直是她最大的支柱。
丈夫不懂耕种,亦不善经营。家中虽然有些薄田,但时常收不齐佃租。他急病亡故后,佃农们欺负他们家中无人,欠租更是成了常态。眼看就要衣食无着,是这孩子走到一筹莫展的她面前,轻轻牵起她的手:“没有关系,阿母。还有我。”
这孩子从小怕生,以前见客时总喜欢往父母身后躲。可就是这样生性腼腆的孩子,主动站出来与佃户们交涉。十多岁的孩子,哪里抵得过庄稼人的声量?偏偏这孩子认死理,由家里的老苍头陪着,每日拿着地契、租约、律例同人一条一条地讲道理:丁家的地租向来偏低,且过去几年风调雨顺,年景不错,照理不至于拖欠这么久。若是真有难处,一时拿不出来,丁家也愿意宽限一段时间。可要是超过期限还未收到钱粮,丁家便会将田地收回。无论对方怎样斥骂、恐吓,甚至推搡,她都牢牢守着底线,不曾让步。
僵持了半个月,终于有看不下去的乡人出来主持公道:人家孤儿寡母就指着这点田产过活,你们别欺人太甚。何况丁郎君在世时待人宽和,名声极好,乡里谁人不知?这小娘子看来又懂些律法,真要闹到官府,你们可占不着好处。佃户们退缩了。多年来第一次,家里如数收齐了佃租。佃农们也从此知道,丁家的女郎不好对付,之后很少再拖欠他们的田租。
然而丁莹做的还不止于此。之后她又找到父亲的旧友,求来一份书手的活计。当同龄的女孩子们还在父母膝下承欢的时候,这孩子却坐在书案前,承担起了整个家的责任。因为总在照管家里,她几乎没有朋友,玩乐的时间也很少。她唯一的乐趣不过是偶尔挑拣一些杂书来抄。
那位开书肆的故友曾经委婉地向她们建议,韵书需求大,丁莹也抄熟了。若是想多赚钱,只抄韵书是最合适的。可是身为母亲,怎么忍心连女儿仅有的爱好都剥夺?所以她只是淡然一笑:“没关系,随她吧。”
丁莹借抄写的机会读了许多书,增长了见识,也明白了事理,还学会了写诗作文。她在乡里亦渐渐有了一点名气,甚至得到了县令的赞赏。后来有一天,她提出了上京赴举的想法。
那时她正好听说邻近州县调来一位女官,想着难得女儿有这志向,让她试试无妨。没想到女儿如此争气,竟然一举夺魁。老苍头带着消息回乡时,十里八乡都沸腾了。人人都道她有后福。可现在看着女儿心碎的模样,丁母却觉得