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低下头,看着报纸末版那一排署名,楚墨田仲、吕氏商号编辑部、大秦农学院赵院长。这些人在来咸阳之前,也和他一样。工匠被人看不起,商人被排挤在朝堂之外,女人被人用“歌姬”两个字就抹掉了所有本事。现在他们的名字印在八千份报纸上,送到整个秦国。

他从来不是仓主,但在咸阳,守仓的人也能署名。

李斯把报纸叠好,塞进怀里,站起来,走到藏书室门口,看了一眼前堂围着炭盆的师兄们。公孙戌正说到激昂处,唾沫星子溅进炭火里,嗤的一声。

李斯听了一会儿,转身走回藏书室,把门关上了。他从书箧最底层翻出一卷旧竹简,那是他某一年写给韩非的信的底稿,上面有一句话:“政弟非池中之物。秦国之未来,在此子身上。”

当时写这句话,是因为一个好几岁的孩子在学馆里把他辩得哑口无言,李斯震撼之余不得不服。现在再看,震撼变成了什么别的东西。

那个孩子回秦国了,造出了纸,印出了报纸,招揽了墨家,引来了农家,让赵姬一个女人当了农官。

李斯把竹简放下,从怀里摸出那块玉佩。那年嬴政拜入荀子门下,他在学馆门口回头看了一眼,那个五岁孩子正把《王制》和《商君书》塞进同一个书袋。他在竹简上写“此子不可与之为敌”。

后来嬴政还他肉干,李斯把这句话划掉,改成“不可轻视”。再后来,他亲口说出:“我欠你一个‘解’。”

李斯把玉佩翻过来,看着背面的字,忍。

他把玉佩攥在手心里,忍字硌着掌纹,冰凉,硬。然后他把玉佩系回腰间,打了一个死结。

他在一片竹简上刻了一句话:“咸阳见。”

李斯拜别了荀子,在荀子的沉默下,背着行囊走出兰陵学馆。门口的银杏树叶子早就落光了,枝干上积了一层薄雪。

几个师兄看见李斯背着行囊,问他去哪。

李斯说去咸阳。

师兄们面面相觑,有人去告诉荀子,有人站在廊下看着他的背影交头接耳。

申屠嘉从后面追上来,塞给他一包干枣:“路上吃。”

李斯接过来,拍了拍他的肩膀,然后转过身,踩着薄雪,往西走。

走了一天的路,他在一个驿站落脚。院子里有辆牛车正在卸货,车夫掀开油布,露出一袋袋粟米。

李斯站在廊下看着那些粟米袋,想起自己在上蔡当小吏时,有一次去粮仓送文书。仓门打开的那一瞬间,他看见仓鼠蹲在粟米堆上,毛色油亮,见了人也不跑。

同一天,他在茅厕里看见一只老鼠,瘦骨嶙峋,吃的是秽物,听见脚步声就惊慌逃窜。

同样是老鼠,活成什么样,取决于待在什么地方。

他当年站在粮仓门口想了很多,现在他从上蔡走到了兰陵,从兰陵走到了去咸阳的官道上。他待过的地方一个比一个大,但只有这一次,他不是去别人的粮仓里当老鼠。他是去守一个秦国的仓。

李斯把干枣掰了一块塞进嘴里,嚼了嚼,甜的。

李斯走了将近一个月,他从兰陵出发,沿着官道往西,没有等回信就上路了,回信是在路上截住他的。

驿卒在函谷关外的驿站拦下他,递给他一卷信,封泥上盖着秦国的印章。

李斯拆开,纸上只有几行字,字迹是他熟悉的,只是比那时候更稳了。

信上写着“纸已造出来了,印刷术已攻克,《大秦月报》已创刊,每期印八千份。印刷所缺一个识字善文的管理者。师兄在兰陵学过法家之术,知道制度怎么定、流程怎么排、人怎么管。印刷所比藏书室大十倍。来咸阳吧,政等你。”

李斯把信看完,塞进怀里,继续往西走,走到咸阳,走到少府门口那天,背上的包袱磨出了破洞,袖口脱了线,脸上胡子拉碴。

少府门口的守卫拦住他:“什么人?”

李斯道:“李斯,从兰陵来。”

守卫:“来干什么?”

李斯淡定道:“投奔故人。”

守卫还没答话,旁边一个少年已经走了出来。个子比兰陵分别时高了一大截,眉眼也硬了一些,但还是那张脸,还是那双黑亮黑亮的眼睛。

嬴政站在城门口,看着李斯,李斯比两年前瘦了,胡茬从下巴一直蔓延到鬓角,眼窝深了一圈,在学馆里抄了好几年竹简,手上全是茧子。他的书袋还背在身上,和当年在兰陵学馆廊下走过时一样鼓鼓囊囊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