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着这个人——
礼堂那一头,学生们还在吵吵嚷嚷地分豆腐花,碗筷碰在一起叮当响,这一角却静得很。
半晌,弥真直起身,又慢慢蹲了下来,蹲到同那人平齐的地方,压低了嗓子。
“你在这儿干什么?”
那人瞧上去也就二十岁出头,年轻得很,脸上还带着点没褪干净的少年气……
听他这么问,竟咧开嘴笑了,笑得露出一口白牙,好像正在濒临死亡的不是他。
他偏了偏头,冲礼堂外头,冲那扇糊着报纸的门,冲门外沙包后头那两挺黑洞洞的机枪,努了努嘴。
“你当警备司令部那机关枪真是为了几个学生架起来的?”
弥真:“……”
……
油条筐子见了底,豆腐花的木桶也刮干净了,礼堂里渐渐安静下来。吃饱了的学生靠着墙根坐着,有几个已经打起了盹。
弥真把楼子和阿贵叫到跟前,低声说了几句。楼子点点头,转身去撬最后那两只一直没动过的木箱。
箱盖掀开,里头是一叠一叠的衣裳——藏青色的学生装,有男有女,同这洋学堂里学生们身上穿的一模一样,连左胸口袋上那枚校徽都缝得相当板正。
这是弥真昨儿夜里在孔连鹤办公室开出的帐,当时他坐在孔连鹤的怀里,孔连鹤揽着他的腰,还在他里头——弥真硬撑着不让他动——说实话有种挟天子养了二十几年的大公鸡以令诸侯的味道……
嗯。
讲难听点是出卖色相。
反正他成功了,天亮前,徐锦叫人从学生们买校服的那家裁缝铺硬敲开门才取来的。
“伤员先换。”站在礼堂中央,弥真决定让这个秘密死在肚子里,“能走的、走不动的,都换上。”
墙根底下那一溜工人愣了一愣,安平堂的人已经抱着一摞衣裳过去了,三下两下扒掉他们身上那些沾血的短褂,往头上套学生装。
有个工人胳膊吊着,伸不进袖管,阿贵就把袖子撕开一道口子,硬给他穿上了……
腿上烂了的那个年轻人也被扶起来,咬着牙,一声没吭,让人把一件学生装套在了他身上,扣完了,还冲弥真挑了挑眉毛。
弥真没理他,觉得这货在挑衅。
衣裳换到一半,学生那头有人回过味来这是叫他们撤,就有人不干了。
“凭什么?”
说话的是个高个子男生,站起来的时候碰翻了脚边的碗,碗在地上滚了半圈,他双眼通红,激动愤慨:“我们在这里守了多少天了!挨打挨饿受冻!就这么走了那我们这些天算什么!我们被关了那么多同学和志同道合的工人们,就这么算了!?”
他这一嗓子喊出来,周围立刻有好几个人跟着站了起来。
“对!不走!不能走!”
“走了就前功尽弃了!”
“他们有本事就开枪,看他们敢不敢!”
“我们走了那我们被关起来的同学怎么办!工人们怎么办?”
礼堂里一下子又嘈杂起来,刚刚松下来的那气氛眼看着又变得紧绷起来,弥真站在台阶底下,两手揣在大衣兜里,心想:怎么办怎么办,凉拌!
目光从那一张张激愤的脸上扫过去,扫到人群里的某一处才停下来,
“米建辉。”
他点了那个义愤填膺的男生的名字。
男同学冷不丁被叫到,挥舞着的拳头僵在半空里。
弥真冲他抬了抬下巴:“你爸不是城南安平区的警察局长么?”
周围的人都转过头去看米建辉,米建辉的脸腾地红了。
“你猜猜,”弥真慢条斯理地往下说,“他手里有没有墩安区警察局长的电话?”
礼堂里静了一静。
墩安区就是这所学校所在的区,门最外头守着的黑制服就是墩安区警察局的人。
米建辉张着嘴,半天没合上,他瞪着弥真,眼神里先是惊,后是疑,最后憋出来一句:“你……你居然认识我啊?”
弥真不想回答。
他当然认识,不止认识米建辉,这礼堂里坐着的大半学生,谁家老子在哪个衙门当差,谁家妈咪在政局说的上话,他都快倒背如流……
这两天他龟缩在和平酒店的房间里,门也不出,饭也懒得下楼吃,就把一摞学生资料摊在床上,翻过来覆过去地看,那都是能用得上的身份,能递得上话的门路,看了不下几十遍,再蠢的人也该记住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