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法——
谢毓恒有一搭没一搭地应着,大半说不出个所以然,出门在外的洋文要求不比过去,他到了那边才晓得自己差了多远,在香港念书念得头昏眼花,时政几乎从来不关心。
孔世容倒也没对他的支支吾吾发火,只是笑一笑,继续下一个话题。
他也不关心他的功课。
这一点同谢云珊不一样,在谢家屁股落座时就开始问他这学期考了第几,英文有没有长进,然后转而抱怨弥真说什么都不肯再去读书,真是叫人操心……
大舅舅这时候会插嘴,半嫌弃又半是亲密的口吻说,他还读什么书,这半个北城都快随他姓了。
谢宇恒也震惊大舅舅这样的人会用这种无言言语的语气评价一个人——
这时候小舅舅又在旁边说,他今天还来我这蹭了午饭,一边吃我的还问大舅舅最近在忙什么……大姐,你明儿中午叫人多送一份伙食来,我今儿没吃饱,明天可不想再饿肚子。
谢毓恒有一种恍然隔世的感觉。
正如此时此刻在孔世容面前,做父亲好像对于他读不读书、读成什么样,都没什么相干,只要他还活着就行——
谢毓恒也说不清自己是松了口气,还是有点失落。
正说着,外头有人进来了。
孔连鹤他穿一件黑呢大衣,肩上落着雪,进门先把大衣脱了交给佣人,转过身来,冲谢毓恒点了点头:“回来了。”
谢毓恒站起来,叫了一声“大哥”。
孔连鹤的脸上多了一道很显眼的疤。
疤痕从左边额角划下来,一直划到颧骨上方,结着一层淡粉色的新痂,看着是前些日子才弄的。
孔连鹤没提,谢毓恒也不好意思问。
他同这个大哥,说起来是一个爹妈生的,可说过的话加起来怕是还不如同香港学堂里的门房多,毕竟他回到孔家没多久就去了香港,记忆里这个人总是游刃有余的,做什么事都从容不迫,不慌不忙……
明明也不过二十几岁,可往那里一站,那股子沉稳劲儿几乎能同做父亲的孔世容平起平坐。
大哥是很有本事的,谢毓恒知道,也很佩服他,但私底下也并不希望活成大哥这样的人,严厉谨慎有余,生活却像是满分的填字游戏,一眼看得到所有答案。
孔连鹤在他对面坐下,倒是问起了他的功课。
问他在香港的学业是否吃力,告诉他一些学语言的小技巧,谢毓恒这才晓得大哥的德语讲得也很好,兄弟二人聊着聊着气氛倒是自然松快了一些,末了说:“生活上有什么不方便的,缺钱了,或者不想住在学校的宿舍都记得跟家里说。”
谢毓恒一一答了。
孔连鹤语气是亲切的,亲切得恰到好处,挑不出半点毛病,可那亲切里头隔着一层什么,谢毓恒说不上来,只觉得像是在跟一位客气的长辈说话。
亲切有余,亲密不足。
就在这时,外头传来了汽车引擎的声音,由远及近,轰隆隆的在门口刹住了。
谢毓恒随意转了转头,往门外瞟了一眼,也没把这动静放在心上,心想大约是哪位来拜年的客人。
可他转回头来,却看见对面的孔连鹤变了脸色。
那张一贯从容的脸上眉头一下子拧紧了,下颌绷起来,眼睛里像是有一团火腾地烧了起来。谢毓恒从来没见过这个大哥露出这种神情,正此颇为诧异时,孔连鹤已经站了起来。
男人一句话也没说,大步流星地走向门厅,每一步都带着火气——
门开了,冷风灌进来,他快步走了出去,谢毓恒莫名其妙看着他消失的背影,转头去看孔世容,后者脸上一派淡然的喝他的茶,仿若司空见惯,眼皮子都懒得抬一下。
紧接着,外头传来了男人压低了嗓子、却压不住火气的骂声。
“……不是告诉过你了,外头下着雪,不许自己开车!耳朵长在脑袋上是当摆设的么?不用就割了罢,年夜饭桌上还能多添一道猪耳朵。”
谢毓恒愣住了。
他慢慢转过头,透过客厅远远看见门廊下两抹身影由远及近的走来,一个自然是孔连鹤,高大的身躯如一棵劲松,肩膀绷得紧紧的;
旁边跟着一个稍矮一些的身影,相比之下肩窄一些,裹在一件雪白的狐皮大氅里,看不清脸。
孔连鹤骂完人,谢毓恒听见一声不耐烦的叹息。
“你少管。”
谢毓恒这辈子都没想过,会有人用这种口气同孔连鹤说话。